一名玩家因为亏得太多, 不打算再继续游戏, 还剩下483元没有用完, 主播又退还给玩家。 

“圣物遗迹”的门票可以通过打怪掉落, 也可以在游戏商城内购买, 一般是5000魔石一张门票。 网龙公司宣称, 所有门票都是玩家打怪获得后放到商城内售卖的, 公司本身不贩卖门票。 

网龙网络公司的游戏《魔域》面世已超10年, 曾被称为80后、90后的“情怀之作”。 

尽管大量玩家指责游戏的“圣物遗迹”模式带有色彩, 并多次举报, 但南都记者调查发现, 该模式依然存在近10年, 涉赌机制没有得到改善。 目前, 直播平台上甚至有主播利用该模式, 让观众押注、返现, 其行为被指和无异。 

对此, 网龙公司则表示, 针对线下交易的情况官方不仅不予支持还予以严厉打击, 对于外挂工作室等扰乱网络游戏正常秩序、破坏游戏平衡、损害全体玩家利益的一切行为, 公司均会进行严厉封号, 情节严重的也会反馈给相关部门予以刑事打击。 

玩家大量砸钱 1000块也就能打四五分钟

《魔域》中有两种货币, 一种是普通游戏币, 可以在游戏内免费获得。 另一种是魔石, 主要是人民币充值获得。 

“圣物遗迹”模式分为18层, 需要先支付普通游戏币、魔石购买入场券。 其中, 第1-10层只需要支付普通游戏币, 胜利后能奖励普通游戏币。 第11-18层需要支付魔石, 胜利后可以获得魔石奖励。 

层数越高, 支付魔石越多, 得到奖励也越丰厚。 以第18层为例, 需要先支付5000魔石, 游戏结束后, 有可能得到所花魔石的0倍、0 .5倍、1倍、2倍、27倍、138倍的奖励, 并获得一定游戏经验。 其中27倍、138倍极少出现。 

由于魔石只能用人民币购买, 魔石又会被其他玩家收购, 换取人民币。 

相同的玩法约早在2007年就出现了。 “当时普遍没钱, 一般只投入几十块钱, 也就打第12、13层, 得到的奖励虽然少, 亏得也不多。 ”玩家周吉虎告诉南都记者。 

后来, “圣物遗迹”模式渐渐变了味。 

“人们慢慢从第15、16层, 打到第17、18层, 一次往里砸几千块。 ”

而发展到现在, “圣物遗迹”已经沦为一部分人的赌场。 

“我进入游戏就是为了‘ 圣物遗迹’, 总幻想能打到138倍。 ”周吉虎告诉南都记者, 他前几天在“圣物遗迹”中投入了上万元, 最后血本无归。 

周吉虎仅是轻度玩家。 另一名玩家“三少”告诉南都记者, 在过去10年里, 他已经投入了五六十万元。 “之前家庭条件不错, 开个小旅馆, 现在一点积蓄也没留下。 ”

目前, “三少”已经结婚生子。 “现在打工月薪几千块, 攒上两三千就会打开游戏。 ”为了防止妻子责备, “三少”都是趁她外出时进入“遗迹”, 但1000块也就能打四五分钟。 

游戏商人出现

挣下千万身家却很少玩游戏

“圣物遗迹”玩家暴增, 魔石交易也变得迫切起来, 游戏商人应运而生。 

“流年”是《魔域》的老玩家, 游戏年龄长达10年。 据他向南都记者回忆, 第一个游戏商人大约出现于2008年, 在推出“圣物遗迹”玩法的一年以后。 

游戏商人低价买进魔石等道具, 高价卖出。 由于《魔域》系统中没有现金交易的接口, 游戏商人收购道具后, 一般采取网络转账、线下交易等方式换取现金。 

南都记者观察发现, 游戏商人一般以100元/3100魔石的标准收购, 再以100元/2900魔石的标准出售。 同样是100元, 玩家如果选择官方充值, 只能得到2760个魔石。 

A是《魔域》游戏历史上重量级的游戏商人。 “我10年前就认识A, 当时他一穷二白。 ”“三少”是A的好友, 他向南都记者介绍, 游戏中存在大量骗子冒充商人, 收到玩家的魔石后就消失不见。 为了打消玩家的疑虑, A甚至会搭火车和玩家当面交易。 

对于玩家来说, 要分辨游戏商人是否骗子, 会看其所属的“公会”。 

每个“公会”下面有众多游戏商人, 如果商人不守信誉, 就会被“公会”开除。 商人的每一笔交易, “公会”老板会得到提成。 

目前A创建了“绿茶公会”, 手下云集了众多游戏商人, 信誉度和规模在业界处于顶尖位置。 

“三少”也曾是公会的一员。 据他估计, A目前的身家可能已达上千万元。 “A虽然有钱, 却宁愿去酒吧消费, 也很少玩《魔域》, 一些新出的道具也不认识。 ”

“绿茶公会”管理严格。 “三少”等人使用的游戏账号全部由老板提供, 晚上老板娘会核对流水。 有时“三少”等人会偷用公会的魔石玩“圣物遗迹”, 都被老板娘发现。 老板劝告“三少”远离“圣物遗迹”, 理由是“‘圣物遗迹’吸引的都是打工仔, 没钱又好赌, 输得很惨”。 

据“三少”表示, 他在公会时, 自己赚到的钱, 除了分给老板一半以外, 每个月还能领到1万多元, 业绩排名靠后。 “公会人人开着小车, 赚最多的月薪能达6万。 ”

玩家“大众”刚创立了一家公会, 正在招聘游戏商人, 自己不收提成, 以鼓励商人招徕客户。 “目前公会的新手月薪在2000-3000元, 老手在5000-6000元。 ”“大众”告诉南都记者, 等到公会名气打响、有固定客源后, 薪酬制度可能有所改变。 “大众”说, 他已经投入了数十万元人民币, 购买魔石用作本金。 

A也会教“三少”如何招徕客户。 比如把社交软件的头像换成漂亮女性, 看见生活中哪个女生漂亮, 就跟这个女生学聊天语气。 即使下班后, 游戏商人也要与玩家搭话, 维护客户关系。 

对于公会的前景, “三少”很乐观, 他说普通的网游只吞钱, 而《魔域》会吐钱, 这就促使大家去投钱。 “没有公会就没法换现, 没法换现这款老游戏可能就会倒台。 ”

沦为工具 下注3万元也就1个半小时

从2015年开始, “圣物遗迹”迎来了一批“代打”。 

在Y Y直播平台上存在着数十名主播, 直播在“圣物遗迹”的游戏过程, 同时邀请玩家押注。 打出相应的倍率后, 玩家能立即获得现金。 

一位主播告诉南都记者, 之所以称为“代打”, 是因为他们在“替别人打游戏”。 “玩家自己玩一局‘ 圣物遗迹’需5000魔石, 约合182元人民币, 而让主播代打一局只需押注173元。 ”

主播也会收走一部分提成。 在某主播的房间内, 南都记者发现, 如果获得138倍魔石奖励, 主播会给玩家返现18888元。 而这些魔石本可以在游戏商人那里换取22258元。 

事实上, “代打”和游戏商人都属于公会。 一位主播告诉南都记者, 自己是“绿茶公会”的员工, 魔石也由公会提供, 主播赚到的魔石也会上交。 

2月6日19时, 南都记者登录YY语音, 以“魔域+代打”为关键词进行检索, 发现有20多个房间正在直播。 

南都记者进入“绿茶公会”的房间, 发现主播正在吆喝玩家押注。 一位玩家给主播转去近2万元现金, 并嘱咐主播“一直怼, 不要停, 直到打出27或138倍”。 

在接下来的约100局游戏中, 这名主播打出了7个0 .5倍率, 14个1倍率, 40个2倍率, 39个0倍率。 赚来的魔石又被继续投入“圣物遗迹”, 最后全部被系统吞掉。 

在其他观众的怂恿下, 这名玩家又给主播转去近1万元, 再一次输光所有魔石。 南都记者粗略统计, 这名玩家大约下注3万元, 游戏时间不过1个半小时。 

由“代打”还演变出了不同的方法。 其中一种是主播承诺不收提成, 但是玩家押的注, 要从每局173元, 上涨到每局200元。 

南都记者在多个“公会”内看到, 主播“代打”时, 后面往往还有2-3名玩家排队。 甚至有玩家等不及睡着了, 留下电话让主播明天一早叫醒他参与代打。 

另外, 每个房间内还有数十名旁观者。 

“没有钱赌, 却喜欢看人赌, 这种现象在生活中也很普遍。 ”周吉虎说。 

“如果说‘圣物遗迹’带有的色彩, 那代打就是赤裸裸的。 ”周吉虎认为, 代打省略了魔石换现的步骤, 直接现金交易, 和没有两样。 

周吉虎认为, 这种行径的出现, 网龙公司难辞其咎, 理由之一是“圣物遗迹”没有门槛, 怪物虽然体型巨大, 实则外强中干, 即使是刚接触《魔域》的新手玩家, 也能在数秒内击败怪物。 “只要你支付足够的钱, 就可以进行无限次数的游戏。 ”

周吉虎称, “圣物遗迹”的高倍率奖励也是诱人深陷的重要原因。 “还有一点, 魔石可以换现金, 这是网龙公司必须担责的最重要原因。 ”周吉虎认为, 如果“圣物遗迹”获得的奖励只是普通游戏币, 就不会有这么多玩家沉迷于此。 

公司自称没责任玩家天性好赌, 游戏钻法律空子

上述说法遭到了网龙公司的否认。 

根据公安部《关于规范网络游戏经营秩序查禁利用网络游戏的通知》, 游戏公司不得收取与游戏输赢相关的佣金, 也不得提供游戏积分交易、兑换现金、财物的服务。 根据文化部等《关于加强网络游戏虚拟货币管理工作的通知》, 游戏公司也不得在用户直接投入现金或虚拟货币的前提下, 采取抽签、押宝、随机抽取等偶然方式分配游戏道具或虚拟货币。 

据此网龙公司表示, 玩家完成“圣物遗迹”任务后, 系统针对其表现给予不同的虚拟奖励(包括游戏装备、游戏物品及经验), 不存在“抽签、押宝、随机抽取等偶然方式”。 

网龙公司也表示, 他们仅提供魔石充值业务, 不支持反向兑换, 也反对将魔石反向兑换成人民币。 且“圣物遗迹”的门票是玩家通过野外打怪获得后, 放到游戏商城内售卖, 公司本身不收取“佣金”, 因此并不涉嫌。 

而对于南都记者提出的“‘圣物遗迹’收益占《魔域》总收益的比重”、“‘圣物遗迹’掉落魔石的概率”等问题, 网龙公司并没有做出回应。 

一名客服人员告诉南都记者, 采取“不支持反向兑换人民币”的态度是为了打击盗号。 “玩家私下交易的道具、魔石等, 很多都是偷盗来的, 因此我们不支持私下交易。 ”

该客服表示, 针对魔石换现的行为, 网龙公司并没有其他限制措施。 “如果是好友之间交换道具, 辅之以一些现金报酬, 没有理由要去限制。 ”

2007年2月, 文化部等出台《关于进一步加强网吧及网络游戏管理工作的通知》, 要求“严禁倒卖虚拟货币”。 同年8月, 网龙公司发布公告, 声称“决定对涉嫌线上线下虚拟物品兑换人民币的交易行为进行严厉查处。 并追踪买卖虚拟物品来源, 予以罚没。 ”

2010年, 时任网龙公司C E O刘路远在接受《法制日报》采访时也称, “我们的游戏中既没有通过收取一定比例佣金的方式让玩家参与输赢游戏, 也没有提供将虚拟货币兑换成法定货币的服务, 怎么可能会是？”

按刘路远的想法, 只要将虚拟货币与法定货币之间的链条断开, 所谓就无从发生。 

然而, 这根链条始终没有被切断。 

虽然玩家屡次举报, 该模式也仅是改个名字, 以前叫“通天塔”, 后来叫“年兽箱”, 连倍率都没改。 

对于游戏商人所在的公会, 网龙公司也做过封禁。 

2015年5月封禁某公会后, 网龙公司发布了《关于封停工作室违规账号致上门闹事的公开声明》, 指责这个公会在游戏中长期买卖赃物, 却没有任何涉及“”的字样。 

《魔域》也曾被文化部门要求整改。 福州市文化稽查大队的一位办案人员告诉南都记者, 大约在2年前, 有媒体报道《魔域》涉赌, 稽查大队对网龙公司进行了处罚。 “涉及的问题可能与法律界限不清, 无法判定是否违法, 这也是网游普遍存在的现象。 ”该办案人员说, 如果《魔域》确实涉赌, 就将交由公安机关处置。 

“整改、罚款, 这件事就算是了结了。 但如果游戏更新之后又出现违规内容, 那我们还要重新调查。 ”上述办案人员告诉南都记者, 因此即使有玩家多次举报《魔域》游戏, 对于清除可能存在的违规内容, 有关部门也只能起到不断推进的作用。 

南都记者就此采访到了网龙公司的一位前开发人员, 没有得到直接回答。 

“我选择袒护网龙公司, 网游沉迷者不值得同情。 ”该开发人员向记者列举了其他涉赌游戏, 并提示记者“《魔域》的受害人不多”。 

“模式带有色彩, 这个问题热门游戏都会出现。 ”该开发人员认为, 玩家天性好赌, 虽然国家严厉禁止, 游戏里的总会改头换面, 钻法律空子。 “谁吃相最难看, 谁就站在风口浪尖。 ”

该开发人员说, “圣物遗迹”并不是《魔域》的主要盈利来源, “这个模式是为了稳住普通玩家, 让他们安心扮演好陪练的角色。 ”他表示主要的盈利来源, 是舍得花钱、追求游戏乐趣的VIP玩家。 

另一名网游从业者向南都记者表示, 沉迷“圣物遗迹”的人并不能被称作“玩家”, 只能叫做“赌徒”。 “他们是想靠游戏盈利, 而不是想获得乐趣。 ”他同时表示, “圣物遗迹”本身也存在问题, 其引起的现象, 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整个游戏行业都是这样。